您的位置: 首页 >  杀人盈城 >  正文内容

洗 澡

来源:风姿物语网    时间:2020-10-20




  每次去公共浴池洗澡我都要生出一些莫名的感触来。这感触当然无足轻重,不关雅俗,它们像柳絮似的飘飞,在我的和风里,无一处可以停下。
  
  同样是洗澡,有人说得文雅些,叫沐浴或洗濯。不过像我这样的俗人,想雅也雅不起来,虽然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,但那也只是混了一个肚圆。为了糊口,我免不掉成天要在外颠颠跑跑,经常弄得灰头土脸,所以隔三差五就要去澡堂洗个澡。不过这是称不得沐浴也算不得洗濯的。我固执地认为,沐浴和洗濯,这样雅的说法,只有出生高贵的公子和小姐才用得上的。
  
  我常去的那个澡堂,在大街尽头的一角,被喧哗和热闹撇在一边。仿佛这条大街是个舞娘似的,只轻轻一甩水袖,便把它丢到了一边。澡堂的地处虽然偏僻了一些,不过到了那里,总教人有掉进里的感觉,起着感喟和叹息:为什么整个都热闹得跟翻了天似的,这里却还尘封不动呢?正因为这个原因,我愿意去那里,既为了洗澡,也为了让自己“掉进时间里去”。
  
  那个澡堂到现在还有大池。大池一点不花哨,大小在二十平左右,用瓷砖贴的面,方方正正,占尽了朴素。从早到晚,盈盈满满一池热汤,可以浸泡。我格外觉得,这里是颇具一点古风的。我这样说有些武断,一般人不易接受,他们会说,难道有大池可泡的澡堂就沾上了古风么?要是这样,现在很多高档的洗浴中心也有大池,那里难不成也有古风?我知道,光靠这一点就说有古风,是有点勉强。所以我把标准紧缩一些,即凡是有大池可供浸泡又不是特显豪华气派的澡堂,单从这一面说,就多多少少存有一些古风。这样说还是行得通的,澡堂从古至今,不都是供人浸泡的么?这最基本的功能没有改变。所以所有的澡堂,不管起了怎样的洋名,只要与大池挨上一星半点,哪怕很现代很时髦,多少也还存在一点古风。当然,越是现代的东西,存的古风越少。好在我说的这家澡堂,它一点不现代,与时髦更不沾边。里有好多年了,它一成不变地呆在那里,还是从前的老式做派:里面有木鞋木桶,里面有跑堂的小二,里面也有捏脚搓背掏耳朵的伙计。
  
  来这里的人不算太多,时髦的青年,有钱的老板,政府的官员,当然不屑一顾。真正青睐这里的多数是像我这样的“草根”族,就是城里情况稍好一些的普通百姓,也总因为它过于偏僻而少来,所以池水还算是好的。
  
  从前我有泡澡的习惯,在热水里浸泡一阵,那舒服的感觉,直逼登仙。“泡”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字,“泡”是水旁,有水;右面一个“包”,意思是被水包着,只有被水包着才可谓之泡。我躺在那池热汤里任水载着浮着,脑子里的千思万想也摇着晃着。一个“泡”字,禁不住地让人想到“泡”、“泡妞”这些说法,话虽粗了些,不过还是很形象的。泡澡,泡女人,泡妞,仅用一个“泡”字,便把这件事的登仙感觉和舒服惬意全道了出来。真佩服这个词的发明者!的是,女人我从没泡过,自然不知其中滋味,不过我是泡澡的,被水包着的滋味,带给周身的舒畅我是知道一些的。
  
  泡澡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,我们老家的人,多数喜欢泡澡,以为不泡等于没洗。可我现在基本不泡了,每回去洗澡,只是打上肥皂洗淋一番,还没有享受到妙处,便草草了事。从前把洗澡当作享受的现在没了,洗澡的目的只剩下去垢除污。除非偶尔身子疲乏得厉害,又苦于解乏无方;或是偶染风寒,缱绻慵懒,为发汗把病除去,才在大池里赖上一会儿。
  
  我把洗澡改泡为淋,不为别的,实在是心里存有一点疑惑。如今社会上三教九流,乌七八糟,加上人事复杂,鱼目混珠。身边全是天南地北的外来客,已经不再是街坊邻居的知根知底,他们带来这病那病的,确实可怕。我就是怕这怕那,怕在大池里染上不好的东西,岂不害人害己,白受冤枉,所以只好敬而远之—吉林女性癫痫病医院—不泡了。淋浴肯定没有泡澡来得舒服,可没有办法,只要心里的疑虑不去,就疙疙瘩瘩,不敢擅越。实在想泡一下时,只能在家里弄一缸水,泡上一会,聊作充数。因为害怕,放在手边的享受,一伸手就能弄到的还是飞了,心里有时是有点愤愤,恨那些弄出这病那痒的不老实的人。可静下来想想,近年来从我们手边溜走的享受何止泡澡一项,细心数数,还有很多。
  
  即便如此,我去的那个澡堂子里还是天天有人泡澡。他们多为老者,似乎还全是老面孔,仿佛我每次去都能见到他们似的。当然,这样说并不是我真的认识他们,而是人脱了衣服后的样子都差不多。他们大概没有我这么多的顾虑,以为老都老了,还管那么多干什么,他们总是把自己的身子弄到最舒服最安逸才罢。从这些人身上,我们能看到另一种态度,就是把一切幸与不幸都看开了的洒脱。这些人,多数没什么,也没当过什么官,腰里更没有几个钱,可他们会会享受,能领略生活的真谛。要想生活,还得拜他们为师。我有时想,他们天天泡澡,不是也没泡出什么事来么?没听到他们中有谁是因为洗澡洗出这病那痒的。如此看来,真要究根问底,还是心里的疑惑让我却步,让我止在享受的门外。看来,我也患有轻度的洁癖了。小时候常听讲,水不污人,每当我嫌水浑,不肯洗脸洗手,就能听到这句话。这话跟着我一直到现在,可我有时还是会忘掉它的意思。水不污人,这是千真万确的,要说污人,那也是人自己污自己,现在人身上这么多病,哪一样不是人自己弄出来的?
  
  长大后仍让我感受“水不污人”这句话真意的是我在云南的时候。那年,我们初到那里,又野营在外,生活设施很不完备,不要说洗澡,甚至连吃一顿周全饭菜都成了奢望。我们一两个月不洗澡——没办法洗,洗澡实在太奢侈,等脏得没办法,感到身上都有了一层硬壳,才到溪水边去擦拭。倒没什么,可是,就不行。尽管云南的冬天不是很冷,但光着身子洗冷水澡还是有些吃不消。我们在中午时去,不怕冷的,还能往身上浇上一些水,体质弱怕冷的只能沾点水,个个冻得脸色乌青。可这解决不了问题,那些日积月累的油垢是擦不去的,至多只能捡身上最重要处弄下来一些。那时大家都脏,连爱干净爱美的子也这样,也就无彼无此了。后来条件改善了一些,我们有了临时浴室,可那哪里是洗澡,简直是人挤人,好不容易才能沾上一点水气。在不大的池子里,横七竖八躺的全是人,实在是“肉搏游戏”了。早洗的还好,晚去的,池水何止是浑呀,最后都快成浆了。就是那样,水还是清洁了我们的身子,我们一样洗得高兴开心。水何曾污过人呢?年轻的我们没有洁癖,只有健康,只有如诗一样的人体。换上现在,我能下得去么?如果再脏得没法时,我还能不能不择水地下去泡一下吗?
  
  也不知什么原因,我身上慢慢有了一个陋习,以为澡堂是个能让人的地方。是人洗浴后的轻松造成思维的活跃吗?可能是吧。我不止一次想这样的问题:从远古蛮荒一路走来,逐渐步向文明,洗澡这个文明人的习俗到底始于何时?我一直想弄清这个问题,可到哪里去弄清呢。张择端的《上河图》上的市井图像,为我们提供了洗浴文化的例证。可那也是高度文明了的大宋王朝,要问更早以前,还有史籍可查么?即便是专搞此项民俗研究的人,恐怕也说不准吧。不过有关沐浴的从古至今留下来的倒也不少。
  
  《仇池笔记》上有这样的记述:北宋著名学者苏轼不但经常去浴室洗澡,还常让人擦背,边擦还边和擦背的人开玩笑说:“请阁下手脚轻一些,鄙人身上不脏,没有多少污垢。”这话是让我深信的,身上再脏,又能脏到哪里去,总不会有一层壳吧。还有一次,他洗澡后身心畅快,诗兴大发,专门写了二首《如梦令》词,记述他沐浴的感受。
  
  其一云:水垢何曾相爱,细看两俱无有。寄语揩背人,尽日劳君挥时。轻手郑州市癫痫病治疗官网轻手,居士本来无垢。
  
  其二云:自净方能净彼,我自汗流呵气。寄语澡浴人,且共肉身游戏。但洗但洗,俯为一切。
  
  东坡确实是一个可爱的人,不管什么事,只要沾上他的边,再俗也变得雅起来。你看他,用诗词,用优雅,把昔日浴室中的快乐和戏谑场景跃然纸上,让我们闭着就能想到当时的情形。我前面说澡堂里最具古风,其中一个理由就是那个地方的一些事情,到今天仍在继续,它们一点不走样地传到现在。
  
  我想,最初的沐浴仅仅是为了清除污垢、去掉疲劳吧。《扬州画舫录》谈到沐浴时,有这样的记载:浴池有“大者近镬,水热,为大池。次者为中池。小而水不甚热者为娃娃池”,以及“菜香酒碧之余,侍者折枝按摩,备极豪侈”。这书是记述世间万象的,市井故事,社会百科,百姓的柴米油盐,文人的风流韵事,全在它的收罗之列,是社会的一部编年史。这样一本书,不仅适合在灯下静读,同样也适合带到澡堂里来读。可以读给几个人听,然后哈哈一笑。
  
  清朝著名家李渔说,大热天沐浴是除了睡觉外的另一件爽事,而且“此事非独宜于盛夏,自严冬避冷,不宜频浴外,凡遇春温秋爽,皆可借此为乐”。李渔把沐浴当作一件乐事来做。在他来说,洗澡已经不单纯是为了除污清垢,而是一种意态和官能享受了。李渔这个人,不做官,只沉静在自己的里,他的《闲情偶记》,多记人生在世的诸般风流和快活,是才子佳人书。他把洗澡说成人生一乐,这没什么好奇怪,相反,他要不说,反倒奇怪得紧。前天,孩子有点夸张地说,洗澡真是享受啊。那一刻,我又想到了李渔,暗想这家伙也有一点李渔的气质呢。
  
  说到洗浴,倪瓒的故事就不能不提。倪瓒,字元镇,号云林,江苏无锡人。他一生都在太湖一带度过,他的画,多以描绘烟云、湖山空�魑�主,开创了水墨山水的一代画风。倪瓒这个人生性爱洁,素有洁癖,而且很严重。
  
  元人陶宗仪的《南村掇耕录》、明人冯梦龙的《情史》和《古今笑》中,都记录了倪瓒召妓的故事。有一次,倪瓒听友人说起妓女赵买儿姿色娇艳、气质高雅,且能书擅画,于是不觉心驰神荡,花费许多银两将她召到府上,欲留她在家过夜。但是,倪瓒的洁癖使得他总怀疑赵买儿身子不洁净,便让她先去洗澡。深知倪瓒毛病的赵买儿知其性好洁,于是沐浴熏香了许久。洗毕,上床等待倪瓒。倪瓒掌灯将赵买儿打量一番,以鼻嗅之,心中仍疑虑不解,不敢近身,于是,再次让赵买儿去洗浴。赵买儿,只得再次下床。如此反复多次,及至天光见明。倪瓒一晚上守着天仙似的佳人,却没有沾到一丝,最后,只得将赵买儿原原本本地送出了府门。
  
  这个倪瓒,真是一个痴人,美人在旁,也不改洁癖。我们做不到倪瓒这个样子,真要有美人在一旁,恐怕早就按捺不住,洁癖的毛病早好了。一个人好洁到了这种地步,也真不是凡人了。
  
  洗澡事虽然小,终因人人离不开、绕不过,所以留下了不少故事。像倪瓒和东坡的故事,让人觉得亲和有趣。至于贵妃和慈禧,她们把洗浴弄得太过奢侈,已不是平常人所能为,这样,大概喜欢的人也少了。我喜欢的还是平常人的那些平常事,俗不伤雅,供人一笑。
  
  我的洗浴没有什么故事,可我是一个无事佬,没有多少急事紧事要做,所以每次洗澡都显得从容不迫。我在那里看和听,把很多抛洒在澡堂里。
  
  我去的这个澡堂虽然不算高档,但一样能为我提供消遣闲暇的方法。澡堂是社会的一个缩影,它能折射出社会和人心。日本有一本书,叫《浮世澡堂》,里面描写日本古代社会,让我们看到了日本社会即使在澡堂里也一样等级森严,是浮世的掠影。不但日本,我们的澡堂不也一样是浮世的掠影么?不也是身份和地治疗癫痫病较好的方法都有哪些位的排序么?有些官者,有些有钱人,一个澡洗去几百上千元;更有甚者,花上几万也不在话下。他一人洗澡,却有整班的人为之服务。提鞋的,拿衣的,搓背的,擦身的,捏脚的,按摩的,全有一帮姿色侍候着。这是洗的什么澡呢?要我说,这是肉澡,是色澡,是贵妃的澡,是慈禧的澡,是玩法极致的澡。也不知这社会究竟怎么了,洗澡洗得出了奇,只要你能想得出的花样,中国人里就有玩得起的。
  
  我是不去这些高档地方的,不仅是囊中羞涩,不想把血汗钱这样花去,还有不习惯那些高档的玩意儿。我来的这个澡堂就很不错,凡是洗浴的功能它一样不少,一样能让人安泰。不过这里也有森严的等级,你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能发现,那等级赫然眼前。我泡一杯茶,翻看两页《闲情偶记》、《金瓶梅》一类的书,或颠颠倒倒地读上两三页报纸,或听人闲侃闲聊,谈狐说鬼。我也学那些老者,把自己弄得周到和妥帖了,来听来看澡堂子里的这幅浮世绘。
  
  有一回,我躺在那里小憩,眼睛半睁半闭间,看到一人死命地搓着身子。他用力的样子,像是和自己的身子有仇似的。他这样反复搓擦,难道是刚从灰堆里钻出来的不成?或者有什么脏东西沾在身上?总之,让人很不解。只一小会儿,他浑身上下像是搽了一层胭脂,绯红绯红的。看他忙得气喘的样子,联想到东坡的诗,不觉让我笑出了声。还有一个人,四十多岁,绝不是白面小生,长相仅算一般。他已经洗好了,坐在那里一手拿着化妆品瓶,一手往身上涂抹。全身上下,无处不到。一般女人才喜欢涂脂抹粉,把自己收拾得美一些,可人一些。可女人也只限于脸部涂抹,很少像他这样全身涂抹的。这男子不同,那种小心谨慎的样子,好像自己的身体是件易碎的瓷瓶。我在想,他并不鲜嫩的皮肤有必要这样浪费材料吗?他哪里是搽,分明是在粉墙。人洗澡,目的是要去除身上积攒下的污垢,让皮肤清洁,让皮肤呼吸,让皮肤保持活力。要是涂上一层东西,即便再是香料,即便再是营养物质,可要是一直巴在上面,又捂在衣服里,造成皮肤毛孔堵塞,汗腺不通,一两天下来,可想身上是什么味道了。这样一个,又这样在乎自己的身体,他比女人还女人,做人也一定小气,身心很累了吧?呜呼!你还能指望这样的男人做什么?真想过去问问,甩给他几句难听的话。不过不问也罢,免得惹来无谓的难过。
  
  前几天在澡堂,我看到一个很胖的人,他的裸体实在丑陋极了。他胖得没形了,人仿佛是三个球组合成的:头是小球,身体是大球,连腿也成球的样子。他肚子上的肉实在没有地方呆,只好往下挂下来,有了一个肥肥的裙边,就像犀牛的盔甲,又像是海龟的壳,感觉不太像是他的肚子。他靠在那里大口地喘着,一定是刚才洗澡时耗去了他太多的体力。他靠在那里,肉全坍塌下来,快把身子压垮掉,让人受不了。可那人笑眯眯的,因为胖得圆起来,这笑看起来显得有点滑稽。他为这身肉犯过愁么?反正我是挺难过的。
  
  这个人怎么会长这么多肉呢?他吃了什么好东西么,难道不是和我们一样一日三餐,而是一日四餐五餐?有人说,会长肉的人,就是喝水也长。我是不信这话的。我以为,凡是胖的人,基本都不戒嘴,爱吃多吃又少动,所以才胖。我在想这个人从前不胖时的样子,能看出来,他应该是个很帅气的人。可是现在,他完蛋了,把自己全交给了胖。变成现在的样子,他会不会难过呢?不知道,估计会的。可再难过也不能摆在脸上,所以他就笑眯眯的。一个胖人又爱笑,如果又算慈目善目的那种,那是什么样子,不就是一尊佛么。中国人为什么把佛全想象成肥胖的样子呢?这与西方人不同,中国人心中的佛大都是坐或卧,西方人则要他们心中的佛飞起来。坐着就要胖些,这样显得稳重富态;飞起来就不一样,要轻一些,胖了还能轻得了么。中国人崇尚肥胖,认为胖者有福,有吃有喝,这就错得严重了。听癫痫能治愈吗说唐朝时候,昌盛的国度,大国的风范,是以胖为美的。我从来不信。唐代的文化、水平都已到了很高的水准,难道会认为一个胖得连腰都没了的女人会是的?尽管都这样说,还是不可信。还有人搬出杨贵妃来,说杨贵妃就很胖,可贵妃那么繁冗的洗浴,目的就是为了瘦身减肉的,这还能说是以胖为美么?贵妃的胖可能就是现在人讲的那种健硕吧,她的美绝对与胖无关。现在的人总算有了正确认识,知道胖是百病之始,于是开始瘦身。想要瘦身的这个人,他有瘦身行动和计划吗?他要是不住一楼怎么办?住在五楼以上,又没有电梯怎么办?哦,天呐,但愿他的运气没有这么坏,要么住在一楼,要么住在有电梯的房子里。
  
  人其实就是一副臭皮囊,把衣服脱了,真看不出有什么低贱和高贵之别。一个肥硕得不像样的身子,说不定是个富翁或高官;一个完美漂亮的身子,可能是一个三餐都混不饱的人。在澡堂这样的地方,你可以看到人从小到老所经历的每一步,你可以清楚地看到时间是如何雕刻人体的,看到时间如何把人体从健美一点点变丑的过程。年轻的人体是艺术,是美;那年老的人体还是艺术还是美吗?不尽然了。年老的人体有些能成为艺术,但与美无关。要说这艺术,也是丑到极致的美了吧。
  
  记得有一次对我说,她可不愿意去公共浴室,宁可在家里用浴霸,不是因为家里舒服,而是因为不想看到那些变得丑陋了的人体。她说很早以前在澡堂看到一个很瘦高的人,在她扁平的胸部上,几乎找不到乳房,只有可怜的两个黑点。听后我差点喷饭。不过,这样的人体确实叫人难过,让我又想到了罗丹的《老娼妓》。我真不明白,他为什么要雕塑这么丑陋的人体呢?难道他是要忠实生活、忠实艺术么?
  
  我也越来越觉得老了后的可怕,光是一个老掉的人体就让人咋舌,不过我小的时候可没有这些想法。当然,隔着三十多年的时间,当时的情况确实也回想不起来。
  
  我的,自古就有一眼很好的温泉,它汩汩流淌,不舍昼夜。我们那里的人洗浴全叫洗澡,几乎没有一个人玩雅的。因为挨着温泉,人们养成了洗澡的习惯,几乎天天洗,洗澡成了一件事情,只要不洗澡,一天就不算结束。尤其在冬天,在温泉水里泡一泡,回来好睡。这是我们那一带的人祖祖辈辈的福气。
  
  镇上有好几处洗澡的地方,一处是国营的,四分钱就可洗一次;一处是二十四小时免费的,没人管理,随到随洗,当然里面的设施就简陋了些;还有一处是上开的,因为里面服务的跑堂的样样都有,加上洗完后还能有一条浴巾盖着躺上一会,所以要贵些,不过洗一次也才一毛钱。我常去的还是那个不要钱的澡堂,因为那里无拘束,可任由我们在里面玩耍打闹。
  
  我们那里的人世世代代享受着温泉的好处,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,没人觉得珍贵,也没有人觉得稀罕。谁都不怀疑,这温泉会年复一年地流淌下去,会一辈人接一辈人地传下去,除非真的天崩地裂。
  
  前阵子我回老家,听一个老人讲,这世道真是不如从前了,祖祖辈辈住的地方,却被人赶走。这口温泉,大清朝的满人不撵我们,日本人嫉妒却抢不走,蒋介石也只是分走一点。哪像如今,政府真狠,把我们连根拔起。这眼温泉,难道是他们的么?
  
  世事真的不好预料,谁都以为不会改变的事还是在一夜间改变了。我想起我那位乡亲的愤恨,也觉没有公道,可现在到哪里去讨公道呢?
  
  眼下天越来越冷了,街面上浴室一个接一个地开了起来,中间不乏高档的洗浴中心和洗浴城,那些在家靠浴霸与水亲近的人,终究还是屈服于寒流的淫威,也跑到澡堂来了。可是在我的老家,那些一辈子洗惯了温泉的乡亲们,眼下却为洗澡犯起了愁。
  
  

© zw.nlsly.com  风姿物语网    版权所有  渝ICP备12007688号